作者简介:黄仁柯,1955—1958年在校就读。现供职浙江省作家协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
这已经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那天中午刚跳下小火轮,就打问着去萧山三中的路。一个五十左右的汉子看了看我说:“喏,顺官塘往前走,过洋桥有个庙,转个弯就是!”
顺官塘走不多远,果然就有桥、有庙,果然就看到了一座青翠山峦下绿荫遮掩着的一群红砖乌瓦。后来才知道,这山就是凤凰山,而那点缀在万绿丛中的一块块赭红,就是我将要求读的萧山三中了。
我是从遥远的北国转学到三中的。不过我的转学证明上写的并不是三中的名字。我是转学到杭州第二中学的。我原来就读的中学是山东省教育质量最孚人望的一所学校,因此,杭二中的老师很爽快就答应了我的转学请求。老师说:你明天就来报到注册吧,学杂费一共2 9元!
我目瞪口呆。2 9元!如果我拿得出这么多学杂费,干么要跑到南方来?
一连两天我茶饭不思,真有点象遭了霜打,怎么着也提不起精神。后来还是正寄居在萧山外祖母家的母亲想出了办法。母亲说:儿啊, 我看你就转学刭萧山吧,离外婆家也近一点。我急忙点头,只要有书读,我才不在乎城里乡下呢!
从此,我就与这青石铺就的官塘结下不解之缘。
由衙前到萧山,有一条运河贯穿其间。运河,也就是萧山人所谓的官河,据说是孙中山先生辞去民国临时大总统、就任交通总长后组织实施的一项工程。河宽5 0余米,两岸以青石铺路,也就是所谓的官塘了。从衙前到萧山,沿官塘走2 5里,沿公路走2 8里。每每回萧山外祖母家,我总喜欢走官塘。并不是因为走官塘近一点,而是走官塘可以平添许多情趣。航船橹桨的咿呀,小火轮威严的呼喊,雨后官塘侧畔稻田里的蛙鸣,甚至人行青石板上不时溅响的“咕咚”声,都会使人心旷神怡浮想连翩。及至春光明媚,漫行在锦锻也似的油菜花丛中,看蜜蜂嗡嗡嘤嘤,听翠鸟唧啾不止,更会使人产生种种生机盎然的美妙想象。
因此,每每过上一个月,我就要沿着官塘步行2 5里去萧山,而等我跨进竹林寺畔母亲的住所,母亲肯定已经为我烧好了令人馋涎欲滴的牛肉烧萝卜丝。父亲遭人构陷后,一家七八口人都靠母亲为人家打毛衣艰难度日,因此母亲的半斤牛肉往往要煮上满满的一锅萝卜丝。虽然难见牛肉的踪影,但我们五六个兄弟姐妹却从中得到了最最美满的享受。
看着孩子们津津有味,母亲的眼中就会透露出最大的满足,这时候她就会微笑着对我说:儿啊,吹个曲子给我昕吧!我就会拿出竹笛,悠悠地吹。那时候我吹笛的技艺着实蹩脚,可是母亲微闭着眼,好象在鉴赏世间最美妙的天籁。
沿着宫塘行走成了我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官塘两侧的风物款款地融进了我的血液。开始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官塘侧畔那座小庙有什么掌故,更不知道距小庙二百多米衙前汽车站旁那座石碑是怎么回事。一次一次的漫步之后,我才从小庙墙壁上依稀可辩的标语上,才从打着赤膊在航船埠头上纳凉的长者口中了解到,这小庙原来就是沈定一先生创办的衙前农民协会的旧址,汽车站旁那高高的石碑就是沈定一先生被人暗杀的所在,而凤凰山麓一条茅草遮掩的小径,正是当年秋白与杨之华相挽相扶的历史证人……1 9 9 3年我在长篇传记文学《陆军监狱》中对沈定一先生在中共建党前后尤其是在衙前农运中的功过是非有一个比较生动公允的描述。原陆军监狱幸存者、国家计委劳动工资局局长、左联前辈作家庄启东老对此十分赞赏,他说你对沈定一这个人写得很深很细很活,看得出你很下了一番功夫。我不敢在前辈面前自诩,但我却可以肯定,官塘旁那座小庙、沈定一旧宅马头墙上那颓败的蒿草乌藤,已经在我脑海中盘旋了几近四十年。
官塘给了我无尽的乐趣。有一年学校文艺会演,班里的活跃分子筹划着要演一个童话剧,我就撺掇着他们同我一道连夜走到萧山。我不记得那次会演中童话剧有没有得奖,但七八个少年月夜夜行的情景却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中。
当然,漫步官塘留给我的也并不都是‘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有两回的“漫步”官塘,就完全是另外的一种情绪。
第一回是逢到下雨天,母亲说:路上不好走,坐轮船回去吧!母亲给了我一元两角五分,两角五分是轮船票钱,还有一元,显然是母亲奖给我的零用钱了。我好生高兴。前不久我在新华书店看到一本李白诗选,这下就不用发愁没钱买了。
我把钱藏在贴身口袋里,盘算着怎么样到书店去买书。等我下船顺着官塘走近学校才突然发现,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钱早就已经不翼而飞了。
我不能断定这钱是叫人偷了还是在官塘上行走时掉了, 于是我一次一次一踟蹰在官塘上,一遍一遍地搜索草丛中的每一所痕迹,我希望有奇迹出现,虽然我知道这种概率几乎是零。
还有一回行走官塘就更加充满苦涩味。那已经是我行将毕业的头一天,大概上午十点钟左右吧,一位很革命很可爱的老师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冷冷地看着我,看得我很不自在。
“今年费你为什么还不交?”
“我……”
“我什么?”老师的眼瞪得好圆,眼泡下的一抹暗影抖动着,让我十五岁的心灵一阵阵地颤抖。“别的同学不交都有情可原,你不交不行!你都不想想,你父亲干了些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下午六点钟之前不交学费,就取消你参加毕业考试的资格!”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个样子走出老师办公室的了。我只记得我在官塘上跌跌撞撞的冲。这时候母亲已经离开了萧山,我只有沿着官塘到绍兴去求助我的二姨。当我走出衙前进入旷野时,我再也忍熬不住放声大哭。我想,老师啊,你革命,你立场坚定,这很好,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对待一个还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呢?
我知道老师做出这个决定是根据他讲的那句“你父亲干了些什么”。实际上,我父亲什么不光彩的事也没干。父亲十几岁时就和许多湖南有志青年一起考上了赴法勤工俭学,只不过他学的是理工而非“革命”是了。解放初期父亲作为中国早期的纺织专家,出任山东一个大工厂的总工程师,为工厂的复工、发展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他的具体业迹我不清楚,但政府为此奖励一幢二层楼的别墅“安其居”,我却记亿犹新。政治运动中他遭人构陷,但经过查证公安机关已经宣布他无罪。
我这一路肯定哭得很惨,以至我的姨妈吓得一下子扯住了我,问我是不是同人家打架闯祸了。我摇头,哽咽着说出了来龙去脉。
姨妈平时是个很爱唠叨的人,这回却表现出了无以伦比的果断。这时我的姨夫也因“家庭出身”而蒙冤受屈,姨妈的家境正每况愈下,但她立马决定:你等着,我这就去同你姨夫讲,就是给人家磕头也要去借十元洋钱来!
姨夫“给人家磕头”的当儿,姨妈给我烧了一锅饭。饭特香,可我吃不下,我说等等姨夫吧。一直到姨妈把十元钱塞进了我的口袋,我才开始狼吞虎咽。那天姨妈家用的是“二六碗”,我整整吃了三海碗。我毕竟走了几十里路呀。而这一顿好吃三大碗的故事,也就成二姨同我打趣的素材,一直到我在文学创作领域已经可以称之谓“家"的时候,每每兴至,老人家还要同我的孩子们念叨它。
沿官塘走回学校已近薄暮。刚刚走进校门我就被十几个熟悉的身影包围了,他们什么也没说就往我的口袋里塞钱,我急忙推辞,我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姨妈已经给我借了钱,同学们不依,依然可着劲做他们想做的事。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同学们塞给我的虽然多是些两毛、五毛的毛票,但对于这一群家居沙地,一个月三元钱菜金也很难交得起的少年,这其中的情义又岂是数字可以表达的呀!
布告栏上的布告揭下来了,我终于得以参加毕业考试。考试成绩不错,除了图画,所有的成绩都是满分。不过,我没有去拿成绩报告单,经过这次变故,它们对我已经不再重要了。
小火轮又载着我离开了衙前。凝望蜿蜒的官塘,我忽然想起初到衙前时那个农民汉子说的那句话:“顺官塘往前走”,我就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方才还郁结在心中的阴云一扫而去。人生不就是有如行走在官塘吗?在官塘上行走,有坦途也有坑洼,有春光妩媚也有风雨雷电。人生亦是如此。不管碰到了什么,你都得挺着,你都得一直往前走!
于是,经过官塘,我走向了钱江,走向了长江,走向了黄河……而当我畅游了东海、黄海、南海、日本海、北海……之后,再回首漫步官塘的那些岁月,心中荡漾的竟然还是那种可人的温馨,即令那一回洒在官塘上的泪水,回想起来,也竟然会是那样的甜蜜,那样的充满了融融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