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走得很完美。有时候,开头漂亮,结局往往遗憾,否则何有天意弄人之说。白居易的光芒,曾经照亮过唐朝的天空,只是有那么一段路,他自己也在黑暗中摸索,迷惘而不知方向。
邯郸冬至夜思家 白居易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鉴赏:
初识白居易,是初中时那首浅显易懂却又饱绽黎民之忧的《卖碳翁》,这与他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颇为契合,心下便对这位良善的诗人有了莫名的好感,后来读到《长恨歌》,钦佩之情再次涌起,因为世间万物,最得我心者,莫过于才情二字,白居易纵有时代之限,个人理念之偏,但挥洒于纸间的忧国之思,凝神于笔端的情爱之叹,又岂非一般人所能企及。
白居易的五七言绝句,共七百六十五首,约占全部诗作的百分之二十七。本诗是其中早期的一篇佳作,反映了游子思家之情,字里行间流露着浓浓的乡愁。此诗写于贞元二十年(804)岁末,作者任秘书省校书郎,时年三十三岁。“冬至”,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十二月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汉书》中说:“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人们认为:过了冬至,白昼一天比一天长,阳气回升,是一个节气循环的开始,也是一个吉日,应该庆贺。《后汉书》中也有这样的记载:“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 但凡羁旅之人都要回家过冬节,表示年终有所归宿,而白居易写这首诗时,正宦游在外,夜宿于邯郸驿舍中,属于想归而不得归的状态。
在中国的诗歌河流中,思乡是一条大的支流,再是落拓不羁的人,再是纵情山水的人,都会被藤蔓般的思乡情绪纠缠而跌落其中,“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每个日落的黄昏,每个圆月皎洁的静夜,每声舞榭楼台间的雨滴,每阵西风里断雁的嘶鸣,都会牵动游子的离愁别绪,勾起对故乡的眷恋。如果这是一个壮志难酬的英雄,如果这是一个穷途末路的失意文人,如果这是一个命运多舛却又清华绝代的佳人,思乡诗句中的悲剧韵味则更加浓重了。鲁迅说过,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撕毁给人看,腹有诗书的羁旅文人总是能引起人深深的怜悯和同情的。
作客他乡的香山居士是寂寞的,“邯郸驿里逢冬至”,本该笑语盈盈全家团圆的冬至,成了倍受煎熬的断肠日,这一夜,往事像镜头般切换,11岁以后那段因为战乱而颠沛流离的时光,31岁时与元稹同时及第相知相识成为莫逆之交,32岁步入仕途的春风得意,,都抵不过家中那抹昏黄如豆的灯光,灯光下家人殷殷期盼的眼神。
远在邯郸的客店里,怎样过?只能抱着膝坐在孤灯前,在静夜中,惟有影子相伴。 “抱膝”,身形枯坐而憔悴;“灯前”,环境凄迷而孤单,行影相吊中,其孤寂之感,思家之情,已溢于言表。很多时候,无论是金戈铁马征战疆场的勇士,还是胸有万言笔落成章的文人,都会在安静的刹那,想家的瞬间,愁绪满身。朱光潜在《诗论》中说“诗的情趣都是从沉静中回味得来”,在时空的隧道里,白居易用直率质朴的语言,引领着我们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明明是自己思家,却从对面着笔,故乡的亲人定是饱含深情想念着千里之外的我,想着我流落何处,想着我一个人如何度过今夕……这样的写法似曾相识,与王维的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杜甫的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月夜》)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想来诗人之间是心有灵犀的,感觉相象,笔法相似。
白居易出生时,李白逝世十年,杜甫去世两年。时代需要大诗人,白居易适逢其时。他也的确创作出了冠绝千古的诗作,遗憾的是,才人多薄命,日后的他,陷入牛李党之争而深受其害,政治仕途上的一贬再贬,爱女金銮子的早夭,渭村三年贫病交加的生活……让他在妓乐、诗酒中放情自娱,为后世留了些话柄。
纵然如此,我还是爱着白居易的,想起了年少时吟咏的诗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当时读来只觉爽朗入口,铿锵有韵,如今细一思量,当年十六岁的白居易是带着怎样踌躇满志的少年情怀去睥睨天下的啊,在他眼里,世事皆是完美,无论是荣枯的自然法则,还是用火“烧”的外在摧残之举,野草都可以凭借生命本身的韧劲去与天地抗衡,那是一颗未经历世事磨难的心蹦出的天真之语,年少的峥嵘,是同样曾经年少的我所欣赏的。
香山居士是深情的,今年暑假当我在西安华清宫邂逅大型实景舞剧《长恨歌》之后,更是对历史上这位用情颇深的男人产生了好感。舞剧以骊山山体为背景,以华清池九龙湖做舞台,华丽的盛唐气象如艳丽的花朵在夜空绽放,绚美的舞台、华丽的盛装、唯美的舞姿如果缺少了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注定灵魂是苍白的,好在编剧和演员是通灵的,他们一手握着历史的内容,一手握着现代的形式,将《长恨歌》演绎的极为完美。我想,白居易是懂爱情的,否则笔下的情意怎能如清泉般汩汩流出,又怎能如岩浆般灼伤我们早已沧桑的心?
他们说,《长恨歌》里有白居易的影子,邻家少女湘灵曾经像白莲一样盛开在诗人的眼里,那时,诗人十九岁,她十五岁,天真烂漫的年龄孕育的爱情最真实也最刻骨铭心,遗憾的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男人身后总有一个蛮横无理的母亲,陆游如是,居易如是,“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杆独自愁。”最后两句,同样是想象的画面:在远处的西楼之上,湘灵应该凭栏在独自思念着自己。 27岁的白居易在深夜怀人的瞬间必定是凄苦和悲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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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三十三岁了,在长安作了校书郎,当他再次苦求母亲允许他和湘灵结婚时,母亲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而且在全家迁离时,不让他们见面。白居易只是在搬家完毕,临走前才悄悄去和湘灵姑娘告别。因为怕惊动别人,见面的时候二人既不敢说话,也不敢大哭。极度压抑的 痛苦和愁闷于是尽数体现在了这首《潜别离》诗中,白居易写道:“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口,鸟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不是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走得很完美。有时候,开头漂亮,结局往往遗憾,否则何有天意弄人之说。白居易的光芒,曾经照亮过唐朝的天空,只是有那么一段路,他自己也在黑暗中摸索,迷惘而不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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