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2017
11

语文教师,应是写作者——肖培东

 

语文教学中还有一项重要的使命,就是指导学生写作。怎么指导呢?最好的方式就是教师自己爱写作,会写作,乐于写作。

如果是阅读是汲取,是吸收,那么,写作就是吐纳,是呈现。语文教师的写作,并不要求必须指向文学创作,当然,有好些语文教师又都是优秀的文学创作者。教师要有教育之眼,有教育之心,还得动动教育之笔。语文老师,要把自己教成一个爱写作乐于写作的学生,这样才能更好地指导学生写作,更好地提升自己的教学素养,更好地丰厚自己的人生思想。“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我们常说学生写作这样那样的不好,但很少能做出切实有效的指导,多是穿靴戴帽地套些高大上的术语词就匆匆而过,学生下回写作依旧不得法。而教师自己写写下水作文,就会有遣词造句、布局谋篇的直接经验,指导学生写作就比较切实。在批改学生的作文时,也就能有感而发,能给学生最实际有用的建议。当然,教师写下水作文不是为了示范,教师的下水作文也不一定就是示范作文,优秀学生习作胜过教师作品的也很常见。只是很多事情,你不去主动实践,是不会知道其中甘苦,也难以做出真真切切的指点。这些真切的指点,不仅仅是写作技巧上的,还是写作心路、写作生命上的。

17
2017
11

来来往往(六)

   从此,过去的一切都成为了过去。康伟业革命性的举动为自己的人生开创了一个崭新的局面。机关工作方式远离了,家务琐事远离了,段莉娜远离了。他们这个家里出去了一个受窝囊气的丈夫,源源不断流回来的是金钱。

  段莉娜的口袋里开始充实和暖和起来。他们家装了分体空调,买了全自动洗衣机,小电视换了大电视,旧冰箱换了新冰箱。段莉娜吃肉不再受气,只要有钱,你指哪里人家给你割哪里。吃药也不再受气,进口的好药医院不给开,大街上的医药商店里品种齐全得很。在他们这个家庭小康化的过程中,段莉娜对康伟业的某些变化也有不大适应的地方。比如说康伟业的发型,以前一直很普通,每个月花五角钱在居委会办的剃头铺里剪短就行了,现在是在上海美容美发厅做发型,使用男用香水和定型发胶;以前康伟业的穿着是最随便的,段莉娜买什么他穿什么,现在西装是西装,休闲装是休闲装,服装的牌子是一定要讲究的,段莉娜无法再给他买衣服了,多少年来,康伟业对人介绍段莉娜都是说:这是我爱人。后来他这么介绍:这是我太太。段莉娜非常讨厌“太太小姐”这种称呼,搞得像旧社会,一股腐朽气息。她抗议说:“我是中共党员,政工干部,别叫我什么太太!不好意思说爱人了,就称呼段莉娜同志。同志这种称呼多好。”现在康伟业就不说太太了,但是他也不称呼段莉娜同志。就康伟业的变化,段莉娜专门地咨询过他们社科院的有关研究人员。大家都认识康伟业,大家告诉段莉娜,康伟业的变化是十分自然和正常的。一个商人如果还是因袭机关干部的生活和消费习惯,那他反而不正常了。段莉娜想了想,再看一看外面的社会情况,也就把她的不适应强忍了下来。一个人,有所得就必然有所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段莉娜的这点理智还是有的。好在康伟业做得并不太过分。比如他聘用女秘书也有几年了,但是与她们一点私人瓜葛也没有。康伟业到底是康伟业,他的出身他的教养他们这一代人所受的毛泽东思想的教育,那还是一般商人望尘莫及的。

  最重要的是康伟业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多,这使段莉娜在生活中大有扬眉吐气之感,她人长丰满了,衣服也穿得比较新潮了,还可以时常地给她的父母买一点礼物送去,让出租车一直开到干休所深处他们家的门口。社会上装修居室的风气刮到武汉市,段莉娜也不甘后人,康伟业不仅欣然同意段莉娜装修居室的设想并且立刻就给了她几万块钱。段莉娜不辞劳苦地把居室装修得像宾馆,在客厅的吊顶上镶满了彩灯,使家里天天都充满了节日的气氛。段莉娜成了一个被亲朋好友羡慕的人。大家都说:你真是有福气,你们家康伟业又能干又正派人又长得帅气,大把的钱养着你。每逢这种时候,段莉娜就大嗨一声,嘴角却又掩不住笑意地与人说:“哪里,你们都是看的外表,他算什么能干?赚了什么钱?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呀。我又有什么福气?人一做生意,就好比出了家,这个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了。苦哇——”

  日子一滋润,几年的时间在不知不党中就滑过去了。

  对于康伟业来说,这几年的时间可不是轻易滑过去的。当初在北京王府饭店与贺汉儒坐而论道,纸上谈兵,觉得经商不是什么太难做的事情。往商海里一跳,顿时就明白了其中的千难万险。康伟业一下海,首先就连连呛水。与他小时候学游泳的感觉非常相似:连连呛水,辛辣的疼痛由口鼻里一直渗透到心肺深处,整个人被昏暗包围,脚跟怎么也站立不稳,手到处都抓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你不能退却你不能消极你无法逃避,唯有拼命挣扎才可能有一条生路。康伟业早已经浮出水面了。过去了的经历他已经欲说还休。有什么可以说的呢?经商之后的康伟业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像段莉娜这种特别正统的脑袋瓜子怎么理解得了?怎么接受得了?又怎么承受得了?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由于十几年生活的惯性,康伟业没有意识到他应该摆脱段莉娜。康伟业从外面的世界回来,一股热劲,无论多忙,都要挤出时间把自己从香港,从美国买的衣物穿给段莉娜看,告诉她一些自己的所见所闻。起初段莉娜点头称好,很快她就变得沉默了。段莉娜的沉默里慢慢有了冷漠,冷漠慢慢地变为不屑,不屑中慢慢地添了厌恶。从段莉娜的神情里,康伟业忽然就醒悟到自己还在作茧自缚。他便开始悄悄地釜底抽薪。他及时地在他总经理办公室的套间里添置了挂衣柜和单人床。凡购买了衣物就先回到办公室放下其中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康伟业实施了对段莉娜的和平演变政策,从日常生活的消费观念和方式上改变她。康伟业给段莉娜一会儿买一管口红,一会儿买一瓶香水,一会儿买两双丝袜。不仅买来了,而且还教她怎么使用:她的职业适合朴素的唇色口红和淡雅的熏衣草香型的香水;香水应该涂抹在动脉跳动的部位和裙摆、裤脚等地方,因为香气是往上飘浮的。就康伟业的本性来说,他对女人的脂脂粉粉丝毫不感兴趣。这么做他都是为了段莉娜。康伟业太了解段莉娜了。他们这一代人一直清贫,习惯了清贫,以清贫为荣,是一代没有庙宇失去了偶像以自己的良心为夜行路灯的苦行僧,是一无所有而以一无所有为骄傲的极其自尊和自信的苦行僧。康伟业希望段莉娜能够跟上自己的变化。他们是多年的夫妻,共同用生命中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共同拥有着可爱的女儿康的妮。康伟业认为他们基本是成功的,他们不应该分裂。四十岁的康伟业不愿意后院起火。后院起火最遭殃的是孩子。一想到他的宝贝女儿康的妮,康伟业什么私心杂念都不难摒弃。另外他的确有一点害怕段莉娜。从他们认识那一天起的十几年来,段莉娜一直都占着上风。不知道为什么,他道高一尺,段莉娜就能够魔高一丈,康伟业在马路上多看了漂亮姑娘一眼,段莉娜都是不依的,除了摔锅打碗,热嘲冷讽之外,她还会毅然决然地去找他的领导找他的父母找他的好友投诉。段莉娜绝对是一个豁得出去的女人。康伟业就豁不出去。他很要脸面。

  康伟业深知观念上的问题是不可能摆上桌面干脆利落地解决的。对待段莉娜,康伟业的策略是浸湿然后渗透,潜移然后默化,水滴然后石穿。段莉娜是顽石,康伟业就是流水。康伟业以流水的从容、耐性和巨大的兼容性与段莉娜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事情还是没有朝康伟业所希望的那样发展下去。贺汉儒与林珠的到来是一个引子,导致了康伟业与段莉娜矛盾的总爆发。康伟业这才发现,段莉娜好像并没有被他的金钱所拉拢和腐蚀。段莉娜该吃的吃,该穿的穿,该享受的也不会放过,靠了他的钱,她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但是她就是没有改变。

  一九九二年的早春,贺汉儒携带他的项目部经理林珠来到了武汉,与康伟业面谈一桩重要生意。要康伟业让正在建设之中的某个大型水电站进口他们美国公司的一种专用零部件。如果成功,康伟业贺汉儒将能够从中赚得一笔占销售金额百分之十的差价。这笔差价的金额差不多有十四万元美金。商业情报由贺汉儒提供,总公司方面由林珠专管和协助这项工作,而水电站进口这种专用部件的论证人和主管人将由康伟业搞定。搞定一系列的高级专家和高级干部是一件非常艰巨的工程。因此,贺汉儒主动提出奖金的分配他四万,康伟业十万,到时候由贺汉儒亲手从美国汇入康伟业在香港的个人帐户。在他们达成了共识之后,林珠当场转交了总公司给康伟业提供的五千美金活动经费。美国人也深知搞定什么人都是需要钱的。九十年代初期,社会上美元与人民币的比价是一比十甚至还要高。贺汉儒把相当于五万多人民币的钱放进康伟业的口袋,连收据都没有要一份。康伟业知道,这就是真正的朋友。这就是自己几十年的个人品格为自己赢得的信赖和尊重。康伟业坦荡磊落地收下了五千美金。多余的表白与解释一句都没有。他觉得贺汉儒林珠都非常明白他康伟业不会贪图这点蝇头小利的,他决心要去赚取的是属于他的十万美金。

  贺汉儒林珠走了之后,康伟业不分昼夜地行动起来。请人吃饭。请打网球。与这个人谈话与那个人谈话。为了守候国际长途和电传,他吃着餐馆送来的盒饭,睡在办公室的单人床上。他的手机不住气地叮铃铃响。他的秘书处于高度紧张的工作状态,以便康伟业随时飞往北京或者飞往其他任何地方。段莉娜再三地问:“你们在做什么生意?怎么忙成了这个样子?”

  康伟业说:“一般的业务。做生意要抓机遇,忙起来总是不要命的。”

  段莉娜还再三地问:“听说贺汉儒这次带着一个小姑娘?”

  康伟业说:“不要管人家的私事行不行?”

  段莉娜却认为康伟业这是姑息养奸。并且说康伟业啊,你要注意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由于段莉娜用词一贯地刻薄,康伟业一点没有把段莉娜的话放在心上。在繁忙的工作之际,他还抓紧时间为自己添置了几件重要的行头:一块瑞士劳力士金表,梦特娇皮带和英国气垫皮鞋。皮鞋的牌子康伟业倒没有什么讲究,他的经验是一定要是正宗进口,价格基本要过千元,脚一进去就舒服。之所以要上千元,倒不是卖弄价格,只是因为现在的进口皮鞋不过千元是不可能有什么好皮质和好款型的。手表这东西就得戴名牌了。瑞士劳力士就是好,手表界的常青树,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不替你的手腕着想,用几辈子都不坏,是一个值得为它掏钱的可以作为传家宝的好东西。这几件个人的用品康伟业早就想买了,这一次的确是贺汉儒催促的结果。贺汉儒的理论是:你要做成世界上最大的生意你就要有世界上第一流的包装。康伟业觉得贺汉儒的话有一定的道理。男人三件宝嘛,皮鞋、皮带和手表。

  现在康伟业是懂得了真正好东西的妙处所在的。好东西虽然价格昂贵,但它们是为主人服务的,是你的奴隶,会给你最细微的体贴,你穿戴在身上,瘦处它不会肥一分,宽处它不会窄一分,你举手投足,绝无束缚与挂碍之感,并且众星捧月,每一根线条都为烘托你而存在,绝对靓人。便宜东西一般都是很阴险的。它们是一个圈套,诱你上当,买来之后你就成了它的奴隶,不是这里不合身就是那里不合身,不是拉链坏了就是扣子掉了,为了配一颗扣子,害得你总是惦记着这种琐碎的小事,到处跑商店。而且穿戴上这种货色,你就会面目模糊,永远淹没在一大街的蚁群般的人流中。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对于这一次的生命来说,钱根本就是为了这生命而发生的。攒着钱而糟蹋生命做什么呢?

  可惜的是,这个道理不是人人都能够真正地懂得的。段莉娜就是似懂非懂。段莉娜见了康伟业的劳力士金表,梦特娇皮带和上千元的英国皮鞋,就说:“你赚了多少钱?烧得慌!”她私下里跑了跑商店,计算出康伟业这一次的消费差不多花了八万块钱。这一下可真把段莉娜吓坏了。

  联系到康伟业的密友贺汉儒的生活作风问题,联系到康伟业把她的忠告当作耳边风的样子,联系到康伟业经商几年来在穿着和谈吐方面的变化,段莉娜突然意识到康伟业是在用钱蒙蔽她腐蚀她摆脱她,而他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

17
2017
11

来来往往(五)

   多年以来,康伟业循规蹈矩,勤奋工作,工作完毕就回家。回家就抢着做家务,因为段莉娜婚后习惯性流产,一次又一次地出血使她变得弱不禁风。分娩女儿的时候又是大出血。整个人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架子。孩子幼小,老婆体弱,工作繁忙,薪水微薄,每日里骑自行车上班,朝同日出,晚同日落,生活很累人但是康伟业有一颗累不垮的心。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曾经插过队——这是康伟业自己编的顺口溜,其实也就是他对待困难的指导思想。他始终顽强地奋斗着,一点一滴的事情都认真地去做。他坚信在他们的奋斗下,一切都会慢慢地达到他们的理想。

  正如康伟业先前所料的,段莉娜非常爱护他们的小家庭。她能够将大到家用电器小到蔬菜水果的许多物质,理直气壮地源源不断地从她父母家拨拉过来。使别人有的东西他们也有,使他们的小家庭较好地保持着在亲朋好友面前的自尊,生活基本也可以算是丰衣足食的了。当然,家庭的领导权也就掌握在了段莉娜的手里。康伟业不计较这个。他才懒得操心柴米油盐那些俗事呢。倒是康伟业的父母越来越反感段莉娜的霸道,指责儿子一点骨气都没有。康伟业要么根本不睬他们,要么就是这句话:“你们知道什么?”

  就是没有人能够知道别人的家庭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人们能够看见的全是表面的东西。由表及里的分析方法对家庭不适用,逻辑推理也不适用,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也不管用。家庭是一个封闭式的独立单位,是一团历史与社会的衍生物,是一场男女两性之间的战争游戏,是夏天的雨,是朦胧的诗,是一盆粘稠的浆糊。一切只有当事人,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康伟业成天洗碗拖地的,他有没有怨言?他有的。一般男人谁都不会乐意做这些婆婆妈妈的永无休止的家庭琐事。但是康伟业把怨言放在心里,从来不对人说。他无法诉说。只要他一开口抱怨,其对象必然就是段莉娜。可是段莉娜不是不愿意做,是身体不好,做不了。段莉娜也不是完全不做,她也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一部分事情。康伟业的抱怨无处着落,只能自己消化。谁让他是男人呢?好在康伟业经常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男人,他以此勉励自己:好男儿死都不怕,还怕一点破家务事?

  其实真正打击康伟业的是一种无形的力量。这就是段莉娜身上具备的高瞻远瞩的政治敏感性,以及对康伟业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和鄙视。一九八0年,他们结婚才一周年。段莉娜从他们家带回一份文件,是邓小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的讲话,题目是《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她阅读得十分认真和细致,蹲厕所都在用红蓝铅笔划重点。之后危言耸听地宣布:“看来我老爹就要完蛋了。老的将全部下台,年轻的有学历的将会提上去一大批。伟业,从现在起你一定要注意给自己创造条件,做一些突出的政绩,给领导一个深刻的印象。”

  康伟业开玩笑说:“问题有那么严重吗?我有那么好的机会吗?天上要掉下馅饼了吗?”

  段莉娜紧皱眉头批评他:“你看你这个人,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康伟业说:“得了。我认为你的预言非常正确。”康伟业真正的意思是嘲笑她的预言非常可笑。

  不幸的是后来发生的事实证实了段莉娜的正确和康伟业的可笑。在一九八二年召开的党的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产生了一个中央顾问委员会,里头全是老同志,邓小平任主任。由于邓小平身先士卒,大批的老干部无话可说。干部领导职务的终生制被废除。接下来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百万大裁军。武汉军区取消番号,被合并到广州军区。段莉娜的年迈的老爹彻底没戏了。

  由于康伟业不积极表现自己,由年轻干部组成的第三梯队又筛选掉了康伟业。心情很不好的段莉娜与康伟业算帐了:“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还不觉得问题严重吗?”

  康伟业当然理屈词穷。段莉娜穷追猛打,严厉地指责康伟业政治上的迟钝和糊涂,警告他要幡然猛醒,及时采取补救措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虎落平阳被犬欺,凤凰落毛不如鸡。

  康伟业被数落得实在忍受不了了。他反抗说:“你固然有道理,但是也不要得理不饶人。社会上平头百姓多得很,人家怎么在生活?好歹我还是个科长嘛。”

  段莉娜冷笑说:“这是你又不听我的话了。你省省吧:现在往上是到了年龄就退休。往下是已经提起来了一大批年轻干部,你三十大几的人了,还是一个科级,有屁用!你不信风凰落毛不如鸡,那就等着瞧。”

  更不幸的是,事实再一次地证明了段莉娜的英明和康伟业的愚蠢。原来干部的级别不仅仅意味着你官越大就要越多地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操心,它同时还意味着你生活待遇的上升。段莉娜的老爹在位的时候,出门有小车,吃肉有小灶食堂,看电影和戏有送票,生病有最好的医疗设备和药品;电话有几部,可以由总机转接,可以直拨,任亲朋好友在天涯海角,一个电话犹如在眼前。就连换煤气罐也是勤务兵的事情,找小保姆也由部队代劳,用军车将她们从乡下拉来,送到医院去作健康检查,过年过节也是军车送来送去。等等。有形的待遇无形的待遇是数不清楚的。这么说吧,段莉娜从小长大,就没有觉得衣食住行是个需得自己操心的问题。人与人之间,只有段莉娜他们给别人白眼,没有别人敢给他们白眼的。满世界乱转都碰不到一个“不”字。康伟业与段莉娜成家后,对于段莉娜带来的方便毫无知觉地就享受了,习惯了,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在享受很多特权。后来就不一样了,随着日子的一天一天过下来,康伟业发现他们抽屉里的常用药品供给不上了,段莉娜不再从家里带新鲜瘦肉回来了,康的妮过生日生病什么的,她姥爷也不再派小车接送她了,康伟业开始为段莉娜家换煤气罐,电影票戏票之类的越来越少,后来就完全没有了。段莉娜的父母变得非常敏感,谨慎和自觉,一副饿死不食嗟来之食的样子,小车尽量不坐,电话尽量少用,终日他说一些愤世嫉俗的风凉话。康伟业一家三口回去得也就少多了。

  康伟业段莉娜不得不经常地去挤公共汽车,去医院看病要排队花钱,还受气。去菜场买肉也受气,你不要肥肉他偏要给你肥肉,你不买就拉倒。请小保姆也是自己的事情了,请一个不合适,请第二个有肝炎,请第三个,偷吃偷喝偷小东西。钱少一点,过年的礼物少一点,就不肯再干了。面对所有这一切,康伟业也生气也恼火,而段莉娜简直就受不了了。她几乎出门办事就要与人吵架。有一次去医院看病,要医生给她开香港齐天寿的蜜炼川贝批粑膏,医生理都懒得理睬她,开了一包甘草片。段莉娜将一包甘草片劈头盖脸地掼到了医生脸上。医院保卫科把段莉娜“请”到办公室,非让她写检讨不可,段莉娜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把办公室的几块玻璃板全砸了,保卫科气得不得了,一定要把段莉娜送到派出所去。后来康伟业不得不去求市里有关领导帮个忙,领导亲自出面说情,段莉娜才得以顺利回家。不过,最难听的话她都听到了,医院的人对去接她的康伟业说:这是看领导的面子啦,不然的话,就把她当精神病上电疗了。说:看你体体面面一副干部的样子,怎么找一个大街上的泼妇?说:穿没有一个穿相,长没有一个长相,是个菜农吧?这种老婆要不得!

  段莉娜回家就钻进了被子里,关上房门,三天三夜没有出来。康伟业再见到的段莉娜是鼻青脸肿,憔悴不堪,仇恨满腔与谁都不共戴天的样子。康伟业试图劝劝她,刚一开口她就火山喷发了,把一切的一切都归罪于康伟业的平庸。段莉娜说:“如果你早听我的话,把你的机智用在刀刃上,如今哪怕只是一个处长,人家也不至于敢这么糟践我。没有用的东西!就会花自己家里的钱赔那些狗杂种的玻璃板。你只管不理睬他们,看他们敢把我吃了!”

  康伟业被段莉娜骂得心头直冒火,他本来想提醒段莉娜是她自己做过分了。但他再往深处一想,便不能与段莉娜计较了。就事论事段莉娜的确有错,但是从宏观上看,段莉娜是对的。正如毛主席所说的:落后就要挨打。人类的发展史就是一部生物进化史:强者生存,物竟天择。不过,康伟业又有什么错呢?康伟业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没有错。无论是工作上还是在家庭里,他都尽力而为了。

  他们家形势的根本转变是从康伟业下海经商开始的。促使康伟业下决心的因素有多种。其中比较主要的一种就是他们的家庭现状。康伟业想,与其这样不死不活,倒不如背水一战。他康伟业就是不相信自己是一个平庸的人。万一失败,从高楼上往下一跳就行了。反正就一个孩子,几家抬着养,不会让她吃什么苦头。段莉娜是早就在琢磨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的事情。眼看着熟悉的人经商发财,有时候也不免与康伟业嘀咕几句。不过这一次段莉娜不敢轻举妄动,在段莉娜这样的人的观念里,商总是不如仕的。何况康伟业去经商就得丢掉铁饭碗,生老病死都将不再有单位和组织操办,谁能保证自己将来不出个意外呢,这种决定毕竟大重大了,段莉娜轻易不去怂恿康伟业。

  这次是康伟业自己下的决心。他出差北京,在王府饭店碰到了贺汉儒。贺汉儒是段莉娜的中学同学,是康伟业的小学同学和知青战友。曾一度他们好得恨不能割头换颈。知青招工的时候,因为贺汉儒的家庭出身是资本家,他被分配到了街道办事处的小作坊。贺汉儒在街办工厂只呆了几个月,就投奔在新疆的一个亲戚去了。贺汉儒挥泪去新疆,康伟业还替他饯过行,凑过路费。这次在王府见到的贺汉儒,康伟业根本认不出来了。贺汉儒的大背头梳得溜光,衬衣雪白,西装笔挺,一身香气,提着手提电话。他请康伟业喝晚茶,铺张了一大桌子的粤式小碟和小笼,说:“你们中国人现在最时兴吃粤菜了。”他说:“康伟业你别把眼睛瞪那么大,现在我是马绍尔群岛公民了。”

  康伟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万万想不到社会变化是如此巨大,贺汉儒居然成了外国人。他身为马绍尔公民,为美国一家公司做中国代办。名片上写着总经理,基本年薪二十万美金。口气大得无边无际,说:“我已经替你们中国做了好几座大型水电站了。”

  康伟业说:“贺汉儒,去你妈的!”

  他们两人揍了对方一拳,发出了由衷的大笑。

  贺汉儒为康伟业在王府饭店开了一个房间,他们好好地叙了一番;日并认真地展望了未来。康伟业决定接受贺汉儒的建议,为贺汉儒的美国总公司在武汉开一家中南地区分公司。康伟业把自己果敢的决定叫做抓住机遇,改革开放。

  在康伟业离职的那天,夫妇俩靠在床头坐了一夜。康伟业已经箭在弦上,显得格外豪迈和义无反顾。他把孩子的教养以及一些家务琐事都一一拜托给段莉娜,话说商场如战场,恐怕日后很难兼顾家庭这一头了。段莉娜这些年来屡遭挫折,已不得康伟业能够振兴家道。她也明白,其实就康伟业本人来说,在机关就这么混下去,提级也是有希望的,一辈子既舒适又安稳。现在康伟业挥刀斩断自己的后路,也是深懂她的苦心所在。段莉娜岂有不动情的道理?段莉娜自然地垂了眉顺了眼嗓音温和,是一副前所未有的贤惠态度。她连连点头,再三说家里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康的妮也大了,不费事了,两家的老人又都疼她,我只管她的学习就行了。

  段莉娜还半夜三更地给北京的贺汉儒挂了长途电话,对贺汉儒说:“我把伟业就交给你了。你坑谁也不能坑他啊!你是知道我家老爹的脾气的,你坑了他女婿,他不拿枪毙了你。”段莉娜又母亲哄孩子一般鼓励康伟业:“你放手干吧,凭你的聪明才智,凭你工作这么多年的社会关系和我们两家的社会关系,还做不过那些没有文化没有关系的个体户?万一将来实在不行,也不要担心,我总是国家干部。一个家庭有一个吃皇粮的就不怕了。你说是不是?”

  康伟业说:“是,你的话总是非常有道理。”这次康伟业说的是真心话。段莉娜感动了他。他与她手执了手,掏心掏肺地絮絮叨叨他说话,正如相依的唇齿。未了,段莉娜指着康伟业的心说:“康伟业呀康伟业,如果你将来真的发了,千万不许搞女人。如果搞了,我就与你同归于尽。”

  康伟业说:“你这是什么话?简直是侮辱人!当我是小流氓?十年的夫妻你还不了解我?”

  段莉娜说:“那你发个誓。”

  康伟业说:“我发誓,如果我生活作风不正派,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段莉娜捂住了康伟业的嘴,两人都觉得自己可笑。这么的,夫妻俩就好了。天亮以后,康伟业如久困深山的大鹏,展翅飞向了广阔无垠的高深莫测的蓝天。他那辆每日里骑到机关去上班的自行车多年来第一次闲置在楼道的角落里,灰尘满面,不规则的光线将它分割变形,像一副超现实主义的油画,被搁在了往事里。

17
2017
11

2016七校联考语文试题及答案

2016七校联考.doc

17
2017
11

我与地坛朗诵

我与地坛吴锡祥.mp3

17
2017
11

带好感恩的护照,上路

 

带好感恩的护照,上路

    212 邵姝晗

你说,通过人世的门禁,需要什么?

10
2017
11

再寒冷的冬季也有暖意

 再寒冷的冬季也有暖意

105潘洁

   我是一个很混账的孩子。

10
2017
11

阎连科:过年的母亲

 

阎连科:过年的母亲

 阎连科

08
2017
11

2017下半年新高考学考科目试题及参考答案(语数英)

2017下半年新高考学考科目试题及参考答案(语数英).pdf

08
2017
11

想北平朗诵

06 想北平.mp3